四月,沂蒙大地恢复了生机,漫山遍野青青翠翠。早茬西瓜已经上市。弟弟的西瓜怎么样了呢?弟弟的西瓜还小呢,也就是刚刚爬秧、开花吧。早茬西瓜成本高,弟弟从未种过。弟弟是高中生,曾教过二年的书,在外也闯荡过几年,娶妻生子后,他才安定下来。一年四季,做着豆腐买卖,承包着一片果园,另外差不多每年都种上二亩中茬西瓜。
弟弟的脑子好使,他席的瓜苗,他侍弄的西瓜没得说,瓜的甜度、沙度,在全村也都是最好的。开始种瓜到收瓜,这段时间是弟弟最忙的时候,好多瓜农都找他问这问那,有时还得去大棚和瓜地作现场指导。种瓜挣钱不多,一亩地能创上一千元钱,就是好样的。连续几年,弟弟每年在种瓜上都是收入二千多元,加上其他的收入,小日子一年强似一年。写到这里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,一九九八年弟弟的二亩瓜总共才卖了不到二千元,不但没挣,还赔上了一千多。这样看,说弟弟种瓜每年都收入二千多元其实是不确切的,在此更正。
弟弟种的瓜好吃,除了瓜种和技术上的原因,还有一个最大因素就是弟弟在沙地上种瓜,蒙河岸上的沙地和南岭上的麻沙地都是种瓜的好地,种瓜不能重茬,今年在河岸种,明年就得到南岭种,地调不过来时,他就和不种瓜的父亲、大哥换地。另一个原因是弟弟种瓜不上化肥,如今不上化肥的西瓜已经不多了。过了春节,弟弟就开始忙起来,搭瓜苗大棚,准备营养包,席苗,分苗,嫁接;到了二月,准备好瓜地,支上小棚,该种多少畦,该支多少柱,该栽多少棵,那几天呵,真不是人过的日子,腰酸腿疼,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紧接着,浇水、松土、拔草、打杈、留瓜、翻瓜身……一天忙起一天,吃在地里,睡在地里。二亩地,二千棵瓜,哪棵瓜长的什么样子,瓜坐在哪个位置,这个瓜是哪天结的,那个瓜该什么时候熟,弟弟都一清二楚。一百多个日夜,二千多个瓜,就像是两千多个孩子,看着它们也高兴,也心疼,盼着它们快快长大,却又怕那一天的到来。摘瓜、卖瓜的那一份劳辛不说,又是价格呵,天不好呵,还有那份无缘无故的空落。每一天,弟弟除了拔草、浇水,就在田埂上一趟趟地走,每一个瓜都要看上几眼,每一个瓜他都得给翻一下身。那些个身大的瓜,有特点的瓜,弟弟都给起上了名字,老大,老二,气球,花皮,地雷,大肚皮,小黑,小白……那名字应有尽有,五花八门。弟弟在瓜地里,并不总是忙,有时他会跑进小草棚看上几页小说,有时写上几行诗,有时用目光追逐着远去的小鸟出会儿神……弟弟有点文化。真正有点文化的农民并不是太多,等所有的农民都像弟弟这样有点文化了,弟弟也就不感到有什么了。我理解弟弟,但又不能针对这个问题给他说点什么。其实人在文化不多也不少的时候,是最容易觉得自己不简单了。我想弟弟的文化毕竟是有限的,农民照样需要很高深的文化。弟弟身高不到一米七,体重百斤出头,从脸上看又黑又瘦,一点也不像有文化的样子。但看看他地里的西瓜,再看看别人家地里的西瓜,确实也能发现一些不同。
该说说九八年的那件事了。九八年,刚过五一,弟弟有事突然来到城里,一见我他就眉飞色舞地说:“今年的西瓜了不得了,天这么旱,瓜的个头却长得奇大,简直神了,全村没有一家赖的,哥你就等着吃好瓜吧!”不久后的一天下午,我下了班回家一看,楼后有一堆小山似的西瓜,个头不小,长得匀称,一猜就知道是弟弟运来瓜了。妻子说,前几天,弟弟嫌瓜商批发的贱,没摘,可价格越来越不行,五分钱一斤也没人要了,眼看瓜都熟透了,他没办法这不就弄来了,他让你快想办法批发出去一点。看见这一堆瓜,我一下子就给吓懵了。一个个的卖是使不得的,来不及了。打电话,所有有点权的又曾经在一起喝过酒的老朋友,我都用电话联系了,不错,有三个朋友答应一人要一千斤。还有一万多斤哪。妻子和孩子,在邻居家找了一杆秤,用三轮自行车带着十几个瓜也出摊去了。我仍在家里打电话,给有点权的,但没在一起喝过酒的几个朋友分别打了电话,但他们都支支吾吾地说,老家里也都有西瓜,正在犯愁呢。放下电话,我找到妻子的瓜摊去看了看,她已经卖了三个了。一个买瓜的人还硬说她是贩子,说一看就是城里人,还能不是贩子。正好我走了过来,就对他说,她真不是贩子,是帮老家人卖的,这时候贩瓜还不饿死。我接着热情有加地对他说,拿个吃吧,两毛三毛的谈不上钱了,卖不了也是个烂,还不如叫人家吃了心里好受。我的话感动了那人,他二话没说挑了个最大的,扔下五毛钱说不用找了,扬长而去。妻子说弟弟在历山路上卖,你过去替替他,也好让他去方便一下。我给弟弟卖了十分钟,没用动秤,一个四毛钱,卖了五个。用秤称怪费事的,我说,别用秤了,估略着卖吧。弟弟不知是没听见,还是怎么的,每一个瓜他都认真地称,几分钱他也要,有两个买瓜的,嫌他小器,拍拍手说不要了,起身走了。有两个同事路过这里,给我打招呼,我硬让他们带上了两个瓜。他们走了,我看见弟弟的脸上有些不高兴,我知道弟弟是心疼瓜。弟弟卖瓜到夜里十一点才回来,他累塌架似地坐在沙发上,儿子嫌叔叔脏,让他坐椅子,我狠狠地瞪了孩子一眼,幸亏弟弟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。饭后,妻子为弟弟铺好小卧室的床,并打开了空调,我准备好了水让他洗澡,但弟弟硬要到楼下睡,他不放心那堆瓜,也不放心我为他借来的那架铁架排子车。弟弟就睡在一楼楼道里。我睡不着,怎么说也是一个娘养大的,看着他受罪,我就心疼。夜里,我下去了好几次,叫他上去睡,他不肯;我要替他,他也不肯。铁架车是从附近的肉联厂借来的,上面还有油渍,我用手电一照,上面趴满了满满一层绿头苍蝇,蚊子的叫声像打锣。弟弟就这样在铁架车上睡了一夜。第二天,我请了假,租了车,给要瓜的单位送瓜,去小摊上联系瓜。到下午天黑,还剩下五千多斤。晚上,正在着急,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,沂河镇西瓜的价格还行,好瓜每斤能卖上一毛二分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拉上瓜就去了沂河镇,真好,不到中午,五千斤瓜就出去了,钱也没少卖了。回来的路上,弟弟轻松多了,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,他说真像得了一场大病呀,快要坚持不住了。明知道,一年的瓜往好处说不就是挣两千块钱吗?都烂了,还能怎样?但就是不行,咬着牙卖,拼上命地把瓜送出去。弟弟他自己也闹不懂,他只知道栽瓜、卖瓜。路上,他算了算,除去租车的钱,这茬瓜总共才卖了1940多元,本也没挣回来。但弟弟还是挺满足,他说村里好多没劳力没能耐的人家,瓜都烂到了地里,下瓜找不着人帮忙,下了瓜又找不到车拉,瓜熟的呀一捏一个窟窿,好多条沟都填平了。我记得弟弟从来没这么忧伤过。他接着说,村里的刘成你知道吗?平时腿不好,那天喝多了酒,把瓜一个个地朝沟里扔,扔累了就用脚踹,踹一个瓜,撂一个倒,爬起来再踹,那西瓜的瓤红得像血,真是血流成河呵。刘成骂西瓜是王八蛋,骂自己是王八蛋。刘成家咱二婶子,去阻止,让刘成薅着头发踢了一脚,回家就去上吊,多亏让闺女撞上了,才没死成。弟弟的眼红了。我的眼里也热热的。
那天弟弟走的时候,他说这辈子再也不种瓜了,受不起这份洋罪,还说让你们从来没受过罪的一家子人,也跟着受了不少罪。我说不种也好,种点别的吧,洋蒜呀,芋头呀,大姜呀,都可以种点,这些东西季节性不强,搁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卖。弟弟点了点头,他说,是该我动动脑子的时候了,吃亏就吃在别人家种什么,咱也种什么,现在农村里种地简直是一窝蜂呵。以后,得人家不种什么,咱种什么了。弟弟说,哥今年的西瓜不就是咱以前在课本上学到过的那个经济危机吗,生产的东西没人要,都烂了,扔海里去了。原来这玩意是外国人的专利,没想到咱们也有了。
看着远去的汽车,我祝愿弟弟,祝愿所有的农民,都学得精明起来,少吃亏,多挣钱。
第二年,村里没有几个种瓜的了,弟弟却一下子种了三亩。听说今年弟弟只种了一亩瓜。但我还是盼着今年全国农民的西瓜都能卖个好价钱。
弟弟的西瓜
作者:上海新凤蜜露桃业专业合作社 时间:2009-07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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